2026年10月28日下午,惊悉刘延东同志逝世,我正在长江边的酒店参加活动。
我走出热闹的宴会厅,给延申大哥打电话。电话那头,他声音哽咽;望着走廊窗外的长江,我的泪水也落了下来,许久没有动。有些人的离去,会让你觉得一个时代的一部分也随之沉入水底。对我而言,她就是这样的人。
长江国际商会是一个年轻的商会。2014年成立时,我们只是一群想把“长江”这个名字带到世界上去的人。而她,是较早看见这个年轻平台的人之一。

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她,是在巴黎。
2016年7月1日,中法高级别人文交流机制第三次会议在巴黎中国文化中心举行。刚刚创建法国长江国际商会的我,受邀出席纪录片《中法大学影像志》开机仪式。贵宾席上,邻座是法国前内政部长,华春莹女士也在旁边。

活动期间,我向她汇报了商会的情况,将一本商会画册递到她手上。她接过画册,没有匆匆翻过,而是认真翻阅,问了几句关于商会全球布局的事,随后又把画册交给身边的秘书保存。

那种认真不是礼节性的。我当时有一种感觉:她不是在“接见”一个商会代表,而是在倾听一个民间平台如何在中外之间做具体的事。
那次在巴黎,我印象最深的还有她身上那种分寸感。中法高级别人文交流机制是国与国之间的大框架,有中法双方二十多位部长在场,但她没有让场合变成单向的“讲话”。
她关心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——纪录片、大学、青年、记忆。她似乎始终相信,人文交流的根须扎在具体的人与人的相遇里,而不是停在文件上。这让我更加确信,长江国际商会做的事情,方向是对的。

再一次见到她,是在中南海。
2017年3月28日,刘延东同志在中南海会见长江国际商会名誉会长方李邦琴和我一行。教育部副部长田学军、北京大学党委书记郝平、副校长李岩松在座。那天,方李邦琴向她详细介绍了商会:创始名誉会长中有李嘉诚先生、格林伯格先生,美国已有纽约、旧金山、亚特兰大三家同名商会。她听得很专注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让我至今难忘。她说,自担任中央统战部部长时起,她就与方李邦琴大姐相识,“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”。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分量。

一位国务院副总理,在正式会见场合,用“很要好的朋友”来界定与一位海外侨领、商会名誉会长的关系,这不是客套。她是在告诉在座的人:方李邦琴几十年为中美人文交流做的事,她是看见的,是放在心上的。
她谈到方李邦琴捐赠的飞虎队运输机,谈到“十万强”运动,谈到旧金山海外抗日战争纪念馆,谈到北大“方李邦琴楼”。她一件一件数,如数家珍。
我坐在那里想,一个日理万机的领导人,对这些民间交流的具体项目记得这样清楚,只能说明一件事:她真的在意。民间外交在很多人嘴里是一句口号,在她那里,是一个一个可以叫出名字的人、一件一件可以追溯到底的事。
那天会见的气氛,后来被记录为“温馨热烈”。我在现场感受到的,还有一种更长久的温度。她没有把长江国际商会仅仅当作一个“商会”来看。

她透过这个平台,看到的是方李邦琴那一代海外华人跨越数十年的赤子之心,看到的是民间力量在中外之间所能搭建的、官方渠道难以替代的桥梁。
她对这个年轻商会的关注,本质上是对“人”的关注,是对那些愿意在中外之间俯身铺路的人的尊重。
我当时坐在那里,心里有一种很奇异的感受。一位国务院副总理,在讨论中美人文交流时,不是从宏大的政策语言出发,而是从一个八旬侨领捐出的一架老飞机、一栋楼、一群青少年的往来讲起。她看见的是具体的人,具体的行动,具体的情谊。
那场会见让我明白,她之所以愿意抽出时间见商会一行,不是因为商会的规模有多大,而是因为我们在做的事,恰好落在她毕生致力的那条线上:以人心相通,筑交往之基。

后来,商会走过了更多的路,全球同名商会在世界上一座又一座城市落地。我再没有机会当面向她汇报,但她那次在中南海的倾听,在巴黎的认真,一直像远处的一盏灯。不是那种灼热的、时刻照在身上的灯,而是一盏你知道它亮着的灯。
做民间外交的人,常常走在没有掌声的路上。知道高处有人看见,本身就是一种支撑。
她长期分管教育、科技、文化、卫生等领域,又在统一战线工作上倾注过深厚心力。她太清楚,国与国之间那些写在纸上的协议,终究要靠人来落地,靠一代又一代人的相互理解来滋养。
长江国际商会后来在海外布局同名商会时,我常想起她在巴黎的那份认真,也想起她在中南海会见厅里看着我们时那种温和而郑重的目光。
她看重的是商会作为一个“民间节点”的可能性: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商业领袖连接起来,让生意之外还有对话,让利益之上还有情义。

写此文时,我重新翻出一本与当年在巴黎送她的相同的商会画册。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再翻开过。
但我知道,她在那几年里,用她的方式,给过一个刚刚起步的商会最需要的东西:一次认真的倾听,一句肯定的判断,一场在中南海的会见。对于一个试图在人文交流的长路上走远的社会组织来说,这些已经足够重了。
她走了。她生前推动的那些事,还在走。“十万强”变成了“百万强”“中美强”,海外抗日战争纪念馆的门还开着,飞虎队的飞机还停在桂林。长江国际商会也还在长江上,也还在往海外走。

这些都不是纪念碑,而是还在生长的东西。我觉得,这大概是她最愿意看到的样子。
她走了,但她在中南海会见厅里落座时的那份平实,在巴黎接过画册时的那份认真,以及她眼中那份对“做事的人”的珍惜,我会记得,我们会记得,长江国际商会会记得。
延水长流,东望不尽。愿她安息。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。
刘萌
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九日